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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HOOL OF GOVERNMENT PEKING UNIVERSITY

俞可平:帝国新论

  摘要:帝国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国家权力结构和等级秩序体系之一,人类进入文明社会后的绝大部分时间曾经生活在各种形式的帝国体系之下,因而帝国也是政治学最重要的范畴之一。作为一种特殊的国家权力结构,帝国既不同于国家、民族、王国、联邦和民族国家,也不同于大国、霸权、殖民地和帝国主义,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世界历史上一种特定的国际秩序体系。在全球化时代,人类需要一种全新的国际秩序结构,但不再是历史上盛极一时的帝国体系。尽管帝国主义还将存在,但帝国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关键词:帝国;国家;民族;殖民地;民族国家;帝国主义

北京大学中国政治学研究中心俞可平教授

论文主要观点:

  帝国(Empire)既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政治现象之一,也是政治学研究的基本范畴之一。帝国研究的回归,不失为20世纪末和21世纪初世界政治学研究一个令人瞩目的发展。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西方学术界掀起了一股帝国研究的热潮,帝国问题吸引了众多左翼和右翼的著名学者,涌现了一大批影响广泛的著作。本文将在概括和评述帝国研究相关理论成果的基础上,着重对帝国的概念和特征做一详细的辨析,并对帝国的历史命运做出自己独特的判断,以期消除帝国研究中的一些错误认识,推动对帝国理论的研究。

  政治学中的帝国,有其特定的含义。帝国是人类历史中延续时间最长的一种特殊国家权力结构,是由若干国家或地区组成的等级权力体系,其中的一个国家为宗主国或母国,其他国家或地区则为附属国或殖民地。帝国内的所有领土和人民均服从一个最高的统治者,这个至高无上的统治者通常是皇帝或君主。在某些情况下,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也可能是掌握最高权力的寡头集团。

  在传统中国的语境中,虽有类似意义的“天下”和“王朝”概念,却并无“帝国”概念,汉语语境中的“帝国”概念,是近代以后对英文empire的翻译。中国学者最初对接受从西方引入的“帝国”概念抱有一种保守和谨慎的态度。即使在清王朝于1908年正式公布的宪法草案中作为官方法律术语引入“大清帝国”的名号后,仍有不少中国学者质疑“帝国”概念在中国语境中的适用性。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大清帝国”被辛亥革命推翻之后,“帝国”一词不仅没有在中国的语境中消失,反而传播益广,直至成为日常生活的流行语和叙述中国政治史的主流话语。直到改革开放后,随着中华民族复兴运动的蓬勃兴起,中国的学者们又开始从不同视角对中文语境中的“帝国”概念提出异议。

  帝国有不同的类型。从人类政治历史的发展阶段来看,帝国可以分为古代帝国和近代帝国两大类。从地缘政治的角度看,历史上的帝国可分为陆地帝国、海洋帝国和草原帝国等几大类。人们还可以从领土和人口的规模、帝国的权力结构和统治方式、帝国内部各属国之间的关系等视角对人类历史上形形色色的众多帝国做出不同的分类。但无论是哪种类型的帝国,都应当具备以下这些一般特征,否则,就不是政治学意义的帝国,而只是某种关于帝国的比喻或滥用。

  首先,帝国具有某种“跨国性”,它不是一个国家,而是若干属国或领地的组合,这些附属国可以是王国、邦国、汗国、公国、酋邦和城邦等。其次,帝国拥有广袤的领土。第三,帝国奉行君主专制主义的政治体制。第四,帝国拥有不平等的政治结构,帝国之内的各附属国和民族之间,拥有不平等的政治地位。第五,帝国具有了广泛的文化、语言、民族和宗教多样性。第六,帝国通常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国际秩序体系。最后,帝国的存在带有周期性。帝国与民族、国家、王国、邦国、联邦、霸权、大国、殖民地,以及与霸权主义、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有着紧密的联系,但帝国的上述这些特征,将它与其他政治共同体或政治现象得以明显地区别开来。

  帝国既是人类政治生活的重要形式,也是政治学研究的基本范畴。然而,对帝国的严肃学术研究被严重忽视了,在帝国问题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误解,甚至充斥着许多常识性的错误。以误解的帝国概念去分析世界和中国的政治发展史,就势必会偏离历史的真相。21世纪以来,帝国研究在世界范围内重新引起关注,既是对已往帝国研究不足的弥补,更是对二战后建立在民族国家之上的全球安全体系的忧思。在全球化时代,人类需要一种全新的国际秩序结构,但不再是历史上盛极一时的帝国体系。尽管帝国主义还将存在,但帝国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尽管当代世界需要一种新的全球权威,但这种新的全球权威不可能是美国,美国也不可能成为当代世界的新帝国。对“中华帝国”的概念,我们也同样需要进行深刻的反思。传统中国的“天下”观念,既不是中华民族“完美的帝国理想”,更不是“完美的帝国实践”,它只是中国古人对国家权力体系和国际秩序体系的一种解读,它不能取代政治学中的“帝国”概念。

  本文原载于《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2期。

  原文链接:帝国新论-中国知网

【作者简介】

  俞可平,著名学者,政治学家,北京大学讲席教授、北京大学中国政治学研究中心主任,哲学政治学双学科博士生导师,德国杜伊斯堡-埃森大学名誉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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